世间何止一个荣国府——读《红楼梦脂评汇校本》

本文整理自”莺见”微信公众号：

“众所周知“，《红楼梦》有很多版本，包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等，但每个版本几乎都是不完整的，因此后世我们看到的基本都是各种版本的集合。我买的这一套《红楼梦脂评汇校本》共有三册，保留了以脂评为主、汇集各种版本的评语。由于结局章回的缺失，脂砚斋、畸笏叟等的点评已经成为《红楼梦》不可或缺的部分。

然而一百多年来，对《红楼梦》的研究清晰地划分成了“考证派“和“索隐派“两种观点。前者以胡适为代表，认为《红楼梦》成书于乾隆年间，讲的是江宁织造曹家的家族兴衰，作者曹雪芹就是其后人，但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后者以蔡元培为代表，认为《红楼梦》成书于不晚于康熙年间，作者是明末遗民，可能不止一人，小说情节是借贾家的兴衰暗表对明朝灭亡的国恨家仇。

也就是说，虽然现代人在很多地方都记录了曹雪芹的痕迹，如雕像、纪念馆甚至故居，但是其本人是否存在都还是个谜！

如今在互联网上，双方仍有争端，纷纷抛出了各种证据。我们知道，《红楼梦》中在人名上的暗喻是板上钉钉的，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判词也必然有所指，那么这真的是明末遗民为逃避清廷制裁的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仅仅是曹雪芹在春秋笔法上的艺术创作，恐怕会一直争议下去。

但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你是看电视剧，还是看别人的评价总结，都不如亲自从头完整地看一遍原文。只有这样，你才能理解为什么《红楼梦》虽然不完整，但仍然是毫无争议的中国四大名著之首。

雅俗共赏

首先是诗词，我们知道荣国府这一众裙钗以及宝玉，大多能出口成诗，无非是质量上的高低罢了。在整个故事中，尤以他们结成的诗社、元春省亲以及史湘云林黛玉月下对诗等几处情节产出的诗句量最大、质量最高。

即便是白话，用词也极尽奢华，甭想现代人能够想得出，就是读得懂都有些困难，以下试举一例。

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

这样的用词，怕是作者必须有着深厚的学识底蕴方可，绝不是一众凡夫俗子所能及。

与之相对应的，故事里对细节的描绘又极其细致，比如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只见贾府人分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帐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荣宁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站列，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

古代没有摄像机，这样的场面，作者除了要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和记忆能力之外，前提还必须是亲身经历过方可，这就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明末遗民所能及。

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小一个竹弓钉绷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缝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来，后依本纹来回织补。

然而世家子弟又怎会知晓这种针线活的细节！反而和曹雪芹家道中落的遭遇很能相合。

《红楼梦》的用词不全是华丽优雅，也有着难以忍受的粗鄙之语，比如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等，不便贴出。

人物品鉴

在未读原作之前，王熙凤给我的印象就是心狠手辣。然而在亲自读完原著后，虽然确实她的管理手段招人恨，害死尤二姐之罪也确实不冤，但并没有从骨子里坏的基因。

首先是管理手段上，严厉、有罪必罚并非过错，相反，如果管理者是老好人，往往管教不住下人，恐怕贾府会更早被下人掏空。在现代的职场上已经得到证明，高效的管理方式就应该是这样的，只要做到尽可能公平。

其次，害死尤二姐本来也是贾琏有错在先，在封建时代，以王熙凤的角色根本做不了什么，甚至贾母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就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既然王熙凤明面上无法反抗，那么暗算也是人之常情了。

如今，很多人对《红楼梦》人物的分析中，把薛宝钗刻画成一个心思缜密的恶人，她极力想拆散宝黛，想以皇商后裔的身份嫁入贾家。

从原文来看，这样的迹象其实并不明显，看读者怎么理解了。毕竟薛宝钗长期是计划要进宫选妃的，只是后来才没了戏。

王夫人也是被黑得比较惨的，有人说贾母事事打压她。虽然她撵走晴雯确实可恨，但作为望子成龙的母亲，她有错吗？

至于贾琏、贾珍、贾蓉等碌碌之辈，大可不必意外。不要说他们这种世家巨富，就是如今，稍微中产一点的家庭，后代哪有几个懂得创业之艰、安分守己的。

我认为《红楼梦》中的几百个人物都没有错，这只不过是正常的社会现象，有钱即挥霍，有权力即滥用，有不公即反抗。世上何止一个荣国府，整个社会本质也是一个荣国府。

只是可惜反映到金陵十二钗身上的下场，成了这一现象的缩影，不胜唏嘘。

画外音

《红楼梦》中有几处让人深思的旁支故事。

第一处自然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这里不再展开，毫无疑问影射了众人的结局。

第二处是史湘云谈阴阳，我没有读懂这一段作者想表达什么，但隐约觉得必有所指。

第三处是贾政讲林四娘的故事，这里似乎没有争议，要么影射了真实事件，要么影射林黛玉的结局。

87版电视剧

我是先看的电视剧，后看的书，回过头来，真心觉得电视剧拍得好，不谈选角、台词，只看在黛玉之死之前的剧情，几乎涵盖了原著的所有重要情节，要知道这一版电视剧只有 36 集。

不过需要甄别的是，由于原著缺失结尾，因此电视剧的结尾也是推断的，但并非基于程高本。因此探春外嫁、惜春出家、黛玉泪尽而亡、薛宝钗嫁给贾宝玉、元春之死、贾府抄家、贾宝玉再遇花袭人以及后来的贾雨村失势等剧情都是基于编剧导演对红楼梦前 80 回中的暗示以及批语进行的合理推断，算是其中的一种结果。

但还有公认的一些情节，电视剧并未表达出来，比如花袭人如何嫁蒋玉菡、妙玉的身世和结局、迎春被折磨致死，以及贾宝玉出家。

总结

一部残缺的《红楼梦》，数百年来引得无数人竞相解读，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考证也好，索隐也罢，作者是谁或许永远没有定论，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部伟大的作品——它用极尽奢华的笔触写尽钟鸣鼎食之家的日常，又在不经意间埋下草蛇灰线的伏笔；它让读者为金陵十二钗的命运扼腕，又让人看清繁华落尽后的世态炎凉。

说到底，《红楼梦》之所以不朽，不在于它是否完整，而在于它写的从来不是一个贾府，而是人世间。读完全书，再回过头来看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或许才是作者真正想说的话。